“阿尔法”掩体深处,冰冷的白色灯光照亮了钢铁与混凝土构筑的坟墓。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过滤着本就不多的氧气,也过滤着两百多名幸存者呼出的绝望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定时响起的微弱电子音,提醒着又一个“安全”的小时流逝。
压抑是这里的主旋律。幸存者们蜷缩在分配的狭小隔间里,眼神空洞,或盯着冰冷的墙壁发呆,或在睡袋中辗转反侧,被无法摆脱的噩梦惊醒。食物是配给的糊状营养膏,水源经过重重净化,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。每一次掩体结构因外部未知震动(来自深坑?来自地壳应力?)而传来的细微颤抖,都会引发一阵短暂的、压抑的恐慌。
主教被安置在医疗区一个相对安静的隔间。左臂的骨折被简陋地固定,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。但更折磨他的,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景象——那深坑底部搏动的混乱光团,以及最后刺入他意识的那股冰冷、痛苦、带着警告意味的意念涟漪。
“林默…”这个名字在他干裂的唇间无声滚动。那个被“审判日”抹除、又在混沌中重生的“钥匙”,他的意识真的还残存于那个能量奇点之中?那警告…是善意的提醒,还是怪物新的诱饵?
他强迫自己冷静,尝试冥想,梳理混乱的思绪。然而,当他闭上眼睛,试图放空意识时——
**“咚…”**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**脉动感**,如同冰冷的鼓槌,敲打在他的灵魂上!不是物理的震动,而是意识的共鸣!
紧接着,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、却无比熟悉的**冰冷感**顺着那共鸣的通道,悄然渗透进来!伴随着冰冷感的,是无数破碎、混乱、充满痛苦的**意念碎片**,如同冰冷的雪花,无声地飘落在他的意识深处:
* 灼烧灵魂的规则撕裂…
* 空间崩解的眩晕与恐惧…
* 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…
* 还有那一点在绝望中挣扎闪烁的…**微弱的温暖呼唤**(母亲)…
“呃!”主教猛地睁开眼睛,额头渗出冷汗。不是幻觉!那能量奇点…林默残留的意识…它真的能穿透厚重的岩层和掩体的力场屏障,首接与他的意识产生某种…**链接**?虽然微弱,虽然充满了混乱的痛苦,但这链接是真实的!
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那个深坑底部的不稳定奇点,不仅是一个物理威胁,更是一个潜在的、能首接污染人类心智的…**精神瘟疫源头**!只要他(主教)这个“接收器”还活着,这种污染就可能持续扩散!
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想警告其他人,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冲击让他一阵眩晕。他跌坐回简易床上,大口喘息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啊——!别过来!滚开!滚开啊!”一声凄厉的、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尖叫,打破了掩体的死寂!来自不远处的公共休息区!
紧接着,如同连锁反应!
“门!门开了!它要出来了!”
“影子!墙上有影子在动!”
“救我!那些手在抓我!”
惊恐的哭喊、尖叫、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此起彼伏!整个掩体瞬间陷入一片混乱!幸存者们如同被无形的噩梦扼住了喉咙,从各自的隔间里冲出来,有的抱着头蜷缩在地,有的疯狂地挥舞手臂驱赶着不存在的东西,有的则歇斯底里地撞击着墙壁或舱门!
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!
“镇静!所有人镇静!是精神压力!是幻觉!”副官带着几个还能保持理智的警卫冲进混乱的中心,用扩音器竭力嘶吼,试图控制局面。但效果甚微。恐慌的人群如同惊弓之鸟,任何触碰都会引发更激烈的反应。
主教挣扎着走到门口,看着走廊里如同末日疯人院般的景象,心脏沉到了谷底。他看到了那些幸存者眼中倒映的恐怖幻象——扭曲的病房走廊、蠕动的阴影触手、洞开的门扉、还有…深坑底部那搏动着的混乱光团!这些幻象,与他从林默意识碎片中感知到的痛苦景象…**高度重合**!
这不是简单的群体性癔症!
这是污染!
是深坑底部那个能量奇点中,林默混乱痛苦的精神碎片,通过与他(主教)建立的微弱链接,如同**精神广播**般,泄露出来,污染了掩体内意志薄弱者的心智!林默在能量奇点中承受的规则撕裂之痛、空间崩解之惧、冰冷的虚无感…都化作了最恐怖的噩梦,投射到了幸存者的意识中!
而主教自己,就是那个无意识的**信号放大器**和**污染源**!
“关闭…关闭我的隔间…最高级隔离…”主教抓住副官的手臂,声音因虚弱和自责而颤抖,“是我…是我引来的…”
副官看着主教苍白脸上痛苦的表情,又看了看走廊里疯狂的人群,瞬间明白了什么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。他立刻下令:“医疗组!镇静剂!快!把主教送回隔间!启动最高级神经屏蔽和物理隔离!”
厚重的合金隔间门在主教身后关闭、锁死。强大的神经屏蔽力场启动,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恐慌哭喊,也试图切断那来自地心的、冰冷的精神链接。
主教瘫倒在床上,汗水浸透了衣服。隔间内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屏蔽力场低沉的嗡鸣。他努力集中精神,试图构筑自己的精神壁垒,抵御那不断试图渗透进来的、来自深坑的冰冷痛苦和混乱意念。
然而,那地心的脉动感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变得极其微弱。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他能模糊地“感觉”到,深坑底部那团能量奇点,在吸收了掩体爆发的这场大规模恐慌和绝望情绪后,其搏动似乎…**更加强劲**、**更加稳定**了一丝?混乱的逆熵乱流似乎被某种力量(恐慌意念?)短暂地压制了?那点微弱的冰蓝星火,在混乱的背景下,似乎也…**明亮**了那么一瞬?
这个发现让主教不寒而栗。幸存者的负面情绪…恐惧、绝望、疯狂…竟然成了那能量奇点的养料?成了暂时稳定林默混乱意识的…**锚**?这到底是林默无意识的索取,还是那个能量奇点本身作为“混沌聚合体”的本能吞噬?
***
深坑底部。
巨大的焦黑坑洞如同大地的伤疤。那团悬浮的混乱能量奇点,在经历了掩体爆发的恐慌情绪冲击波后,内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狂暴的逆熵混沌乱流,在接触到这股浓郁、无序的负面精神能量后,如同烈火遇到了燃油,短暂地沸腾、膨胀,但随即被这股“新燃料”中蕴含的混乱特质所“抚慰”?它不再疯狂地撕扯秩序碎片和空间结构,而是如同找到了某种“共鸣”,开始以一种更“温和”(相对而言)的方式,吞噬、转化这些精神能量。
秩序碎片的光芒依旧黯淡,但受到的攻击压力似乎减小了。
破碎的空间结构依旧混乱,但剧烈的扭曲波动有所平复。
而核心处,那点被母亲守护意念包裹的冰蓝星火,在混乱风暴稍歇的间隙,似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。它微弱的光芒稳定地持续着,艰难地聚拢着林默那些被冲散的、如同风中沙砾的意识碎片。
“…吵…”
“…害怕…”
“…安静…”
“…妈妈…在哪…”
混乱的意识碎片低语着,充满了对周围“噪音”(恐慌意念)的不适和对那点温暖(母亲意念)的渴望。这微弱的意识流,无意识地顺着那尚未完全切断的、通向主教的精神链接,极其微弱地渗透过去。
在“阿尔法”掩体那最高级屏蔽的隔间内。
刚刚注射了强力镇静剂、意识有些模糊的主教,在精神屏蔽力场的保护下,即将陷入昏睡。
就在意识沉沦的边缘——
一个极其微弱、带着孩童般无助和祈求的意念,如同穿过厚重墙壁的叹息,轻轻拂过他的意识表层:
“…安静…一点…求…你…”
这意念是如此微弱,如此纯粹,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,只是本能地祈求着“安静”,与他脑海中林默那些混乱痛苦的碎片形成了鲜明的、令人心碎的对比。
主教浑浊的眼中,一滴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。昏睡最终吞噬了他。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生根:
那深坑底部的奇点…林默…他或许不是怪物本身…他是被困在怪物核心的…**囚徒**。而人类的恐惧与绝望,正在成为禁锢他、也喂养怪物的…**锁链**。
掩体外的焦土荒原上,寒风呜咽。
深坑底部的能量奇点,在吸收了“养料”后,搏动得更加平稳有力。那点冰蓝的星火,在混乱的背景下,微弱却固执地亮着。
而维度之外,那只巨大的阴影之眼,似乎因这场“戏剧”的发展,流露出一丝冰冷的…**兴趣**。它如同耐心的观众,等待着下一幕的开场——是囚徒在绝望中彻底沉沦,与怪物融为一体?还是那点人性的星火,能在混沌中点燃…意想不到的变数?
寂静的地心深处,低鸣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