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雷的闷响还在陶唐城的记忆里震颤,中关村却己悄然进入了新的节奏。炉火日夜不息,锤砧叮当不止,空气中弥漫的硝石硫磺气味中,又混合了新木的清香、陶土的湿意、木炭的焦烟以及新开垦菜地散发的泥土气息。
刘方站在工棚区中央新搭起的简陋指挥台上,俯瞰着这片日益扩张、如同精密机器般开始运转的领地。
喧嚣依旧,却少了最初的混乱,多了一种初具雏形的秩序感。几场风波的血与火,如同淬火的冷水,让这块新生的“科学之地”迅速凝练出筋骨。刘方知道,仅靠他一人和几个核心工匠的威望,己不足以驾驭这艘越来越庞大的航船。必须建立骨架,明确血脉,让力量在清晰的轨道上奔流,更要让这庞大的体系有“眼睛”去观察,有“肠胃”去消化。
“都静一静!”刘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喧嚣的力量,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。忙碌的工人们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目光汇聚过来。武、燧陶、狗儿、刘耕、梅、吕坚等核心人物也闻声聚拢到台下。
“诸位!”刘方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汗水和烟灰的脸,“科学司能有今日,是大家伙儿一滴汗一滴血拼出来的!但,摊子大了,活计多了,再像以前那样眉毛胡子一把抓,不行了!”
他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今日起,科学司正式分设九组!各司其职,各负其责!”
他抬手,指向台下一脸严肃的武:
“安保组!组长,武!职责:守护中关村一切人、物安全!外围警戒,内部巡逻,人员进出核查,工棚区秩序维护!凡触犯铁律者,无论何人,当场拿下,依律严惩!所需人手、器械,由武自行招募、调配,报我核准!安保组,就是科学司的盾与矛!武,你可能担此重任?!”
武猛地挺首腰板,如同标枪,手腕上的草绳标记异常醒目。他眼神锐利如鹰,声如洪钟:“武,领命!安保组在,中关村便在!一只心怀叵测的苍蝇,也休想飞进来惊扰司学大人和各位兄弟!”
“好!”刘方点头,目光转向旁边一个身材壮实、皮肤黝黑、眼神透着山林气的青年——狗儿。他是武的亲兄弟,伐木的一把好手。
“伐木组!组长,狗儿!职责:保障所有工组所需木料!探明周边山林可用之材,组织人手采伐、运输!工具维护,道路疏通!要快,要好,更要省!狗儿,这山林便是你的战场,你可能拿下?!”
狗儿咧嘴一笑,拍了拍结实的胸膛:“大哥放心!保证木头堆成山!绝不让炉子熄火,不让棚子漏风!”兄弟相称,更显亲厚。
刘方接着指向另一个身材敦实、脸上带着烟火色的中年汉子:
“烧炭组!组长,刘陶!职责:保障各工组,尤其是黑火药组所需之优质木炭!改进窑炉,提升炭质,稳定产量!炭乃火之源,火乃力之本!刘陶,此任关乎根本,不可懈怠!”
刘陶沉稳地抱拳:“刘陶领命!必让炉火不熄,炭源不绝!”
目光落在核心人物燧陶身上。
“制陶组!组长,燧陶!职责:掌管制陶一切事务!重中之重,是保障掌心雷外壳——厚壁竹筒替代陶罐虽成,但引信口密封陶塞、特殊试验器皿、乃至日常用陶,皆不可缺!改进工艺,提升良品率!燧陶大叔,此乃看家本领,托付于你了!”
燧陶抚摸着腰间常年挂着的陶刀,眼中闪烁着匠人的自信光芒:“燧陶领命!必不负司学所托!陶器之事,绝无差池!”
刘方微微颔首,又指向一个面容黝黑、眼神沉静的青年:
“盐硝组!组长,刘石!职责:掌盐、硝之命脉!雪花盐提纯工艺优化,确保品质与产量!硝石的提纯!此二物,乃雪花盐贸易之本,更是‘雷霆’之源!刘石,此组关乎根基,责任如山!”
刘石深吸一口气,眼神坚定:“刘石领命!人在盐硝在,必保源头不断,品质无忧!”
接着,刘方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,看向一个身材不高、但眼神异常专注、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:
“黑火药组!组长,刘砾!主持火药日常配比、混合、分装,掌心雷填药、引信制作!此组,乃科学司最核心,亦最凶险之所在!一丝疏忽,便是粉身碎骨!所有操作流程,必须严格按我定下的规程!刘砾,日常生产由你主持,但重大改进与试验,必须由我亲自在场!明白吗?!”
刘砾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,上前一步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:“刘砾明白!谨遵司学大人一切规程!火药之事,必如履薄冰,不敢有半分差池!日常生产,绝不出错!”
然后,刘方的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梅。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。
“统计组与后勤组!组长,梅!”刘方声音温和但清晰,“统计组:记录各组每日产出、消耗、库存!建立账册,分门别类,务必清晰!后勤组:统管全司人员口粮、衣物、工具配发,工棚修缮,菜地管理,伤病照料!所有人吃穿用度,皆归你统筹!梅,这两组,便是科学司的眼睛和肠胃,至关重要,你可能胜任?”
梅迎着刘方的目光,没有丝毫怯懦,用力地点点头,声音清脆而坚定:“梅,领命!必使账目清晰如镜,供给充足无缺!”她眼中闪烁着被信任的光芒和一丝兴奋的挑战欲。
最后,刘方看向风尘仆仆、刚押运盐货归来的吕坚:
“贸易组!组长,吕坚!”刘方的语气带着郑重,“职责:掌科学司一切对外交易!雪花盐出货,所需原料采购(除奴隶外),与公库、其他部落商队接洽!你经验丰富,人脉广阔,此任非你莫属!贸易线,是科学司的血脉,务必畅通无阻!”
吕坚抱拳,脸上带着商人的精明与战士的沉稳:“吕坚领命!必让盐货通达西方,所需物资源源不断!”
九组架构,如同九根粗壮的支柱,瞬间撑起了科学司日益庞大的身躯。各组组长神情各异,或激动,或凝重,但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。下面的工人们也嗡嗡议论起来,归属感和秩序感更加清晰。
刘方看着初步成型的架构,心中稍定。但紧接着,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浮上心头——人手!
“各组组长留下,其余人等,继续干活!”刘方遣散众人,只留下九位组长。
他走下指挥台,来到众人中间,眉头微锁:“架构立了,但各组报上来的缺口,我都看了。伐木组缺壮劳力,烧炭、制陶缺熟练工,盐硝组缺探矿和开采人手,黑火药组缺细心可靠之人,后勤组也缺人手打理……尤其是安保组要扩编巡逻队,缺口更大!陶唐城里能招的人,几乎都招遍了,连奴隶市场都空了大半!”
武沉声道:“司学大人,确实如此。新招的人,光是分清左右、听懂号令就得费不少功夫,更别说马上顶用了。”
燧陶也点头:“制陶组的老手就那几个,新人上手慢,废品率太高,耽误事。”
刘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旁边一根支撑棚子的木柱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目光投向南方,那是夏后氏势力范围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“陶唐城内的池子,水快干了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,“得找新的水源。而且是……能立刻顶用的‘水’。”
众人心头一凛,都明白了司学的意思。
“司学大人是说……再去有夏氏买奴隶?”刘石低声问道。他本就是奴隶出身,语气复杂。
“不错。”刘方没有回避,“有夏氏与我陶唐虽为宿敌,但奴隶贸易,各取所需。他们那里,战俘、破产的族人、山里的野民,都是现成的劳力。价格或许会涨,但眼下,这是最快填补人手缺口、尤其是补充重体力劳力和探矿人手的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众人,尤其是刘石和刘砾,语气郑重:
“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曾是奴隶。科学司的规矩,你们清楚。在这里,凭本事吃饭,守规矩做人,便有月例,有肉吃,有伤有病司里管!奴隶进来,一样待遇!只要肯干、守律,便能脱籍!我们买的不是牲口,是能用血汗换前程的人!这一点,必须跟他们说清楚!”
他目光转向武:“武,你留守中关村!主持安保组日常,并协调各组运转!内巡不可松懈,铁律必须执行!若有急事,可找梅、燧陶大叔商议决断!”
“是!司学大人放心!”武挺胸应诺,眼神坚定。他深知守家的责任同样重大。
刘方又看向吕坚:“吕大哥,你贸易组刚立,先梳理好盐货账目和采购渠道。此次采购奴隶,我亲自去。”他最后看向燧陶和刘砾:“燧陶大叔,刘砾,你们把最急需的几种工具和耗材清单列出来,我带去采购。尤其是粗盐、硫磺块、上好的黏土和制弓弩的牛筋!”
“明白!”燧陶和刘砾立刻应下。
“梅,”刘方看向少女,“后勤组立刻准备足够百人十日食用的干粮、肉干和饮水。统计组清点现有贝币,准备足额货款。”
“是!”梅干脆利落地应道,眼中闪烁着干练的光芒。
“好!”刘方目光扫过众人,“黑石!”他喊出安保组中那名经验丰富的老兵。
“属下在!”
“你挑选十名最精悍、最机灵、见过血的安保队员!再带上两名通晓夏地方言的老人。备好武器、皮甲,明日一早,随我出发,再赴有夏氏边境最大的奴隶市!目标:身强力壮的劳力五百人,懂辨识矿脉或有过探矿经验的一百人人!价钱可以谈,但人,必须可靠,没有恶疾!记住,此行凶险,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!”
“遵命!司学大人!”黑石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和凝重。
“好了,都去准备吧。”刘方挥挥手,“新的架子搭起来了,血源也必须尽快补上。时间,不等人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,各自忙碌。梅立刻带着几个后勤组的人奔向仓库,黑石则去点选精兵。刘方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。
购买奴隶,如同饮鸩止渴。他厌恶这种制度,但在这原始而残酷的时代,这是效率最高、成本相对可控的方式。他只能尽力用科学司的规矩和相对优渥的待遇,去冲淡这“血源”的残酷底色。